微商记

我妈常常为自己的预见性洋洋自得,闲话时也总是拿出种种例子自夸。她的话其实有几分道理,从求学工作,到家庭琐事,我妈常常是固执且正确的哪一个,所以当我厉声质疑她的微商事业的合理性的时候,她极其自然地便搬出自己过往的傲人记录,以证明自己是对的。

那是在2017年的春天,我在国外交换。正当我例行公事般地跟我妈打电话时,我妈不经意间透露她开始做起了微商,并且已经付了第一笔代理费。

这件事情其实并不突兀。我寒假回家的时候,就发现我的四姨已经开始做起了微商,并且开始鼓动我的各路姑嫂表姐,呈星火燎原之势。我妈彼时属于后进生,微商语境里的硬骨头,家庭聚会里的孤岛。当我的阿姨们一见面就是聊起代理推广的进展如何,新产品相比于老产品有如何改观,我妈也被不停地怂恿,但总是下不了决心。

我初听到这个消息竟不知道如何回应。微商在我身处的这个年龄,在我身处的这个群体里通常被当作因其太过荒谬低劣而可笑的笑料。我正犹豫要不要向我妈解释其中的因果逻辑,我妈开口:“我知道,很多人瞧不起微商,但他们没有看到,微商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型商业模式,国家已经明确…” 

听到如此一席话,我嘴里一阵酸苦。恭敬不如从命,我开始跟我妈唇枪舌剑。

我妈的微商生意模式极经典且简单。核心产品是一套两百多元的护肤品与一盒一百多元的面膜,金字塔上的层层代理收取10%的利润,再通过扩大手下代理数获得晋升并扩大规模。我质疑产品不正规,然而如今的微商产品都是各种批文俱全,更何况获取这些批文的成本并不高;我质疑产品卖不出去,模式不可持续,然而这种闻所未闻的护肤品确实在本身无护肤品使用经历的县城中年女性圈子里打开了市场,反响尚可;我质疑产品没效果,我妈立刻热切地计划将她的产品寄来美国,让我也尝尝鲜。我能想到的论点皆一一失败,瞬间又困顿又恼怒,脱口而出:“这就是用来骗你们这些没什么事干又什么都不懂的中年妇女的,别上当了!”话刚落地,我瞬间被懊悔吞噬,语音通话恰好因信号不好而中断,留下了一个极为戏剧化的休止符。

我思忖了片刻,扭扭捏捏地再发了一条文字信息,为之前的说法道歉。我妈立刻回应:“妈妈怎么可能会生儿子的气呢?”态度伟岸磊落,我成为那个尖酸固执且不支持母亲的逆子。

行。

之后我咨询我的各路朋友,他们都一边倒地质疑微商的合理性,并对于我的抵抗运动提供了支持。就在这边我继续在泛二十岁高知大学生中抢占舆论高地,我妈那边的微商生意也如火如荼。我妈开始每日向我推送他们微商群的文章、信息、视频、图片,我籍此搞清了每一个节气应该如何进步,创始人极其辉煌的生平和他为何决心打造知名国内护肤品品牌,不遗余力地传播这“美丽的事业”,这个品牌又正是以如何风卷残云的态势捕获了所有中年女性的芳心。我妈声称这产品功能全面,集保湿、祛痘、美白、抗氧化、去皱纹的功能于一身。从前对于护肤品并不上心的她也积极进修专业知识,对我大谈皮肤分层结构,她们独特的小分子技术如何提升了护肤品的渗透效率——都是下了苦功夫死记硬背的。我曾观摩她们的微商群,其中进修资源极为丰富。必修的产品介绍和推广策略,面对各种各样类型的亲戚、朋友和同事应当使用如何的话术,更有优秀代理经验分享的音频和视频。我妈也曾在如此的分享中发言一次,一整个下午都紧张地绞着手反复诵读自己的发言稿,并反复地揣摩修改。而我在一旁冷眼旁观。我已经与我妈缔结了消极合作合约,不反对,不参与,不支持。因我还在香港上学,她至多不停地向我发送微商内容。除此之外,两个人各得清静。

然而随着我妈沿着代理的层级一路攀升,身边这个钉子户始终是她内心的一处隐痛。我暑假归来,刚一见面,我妈立刻指出我的皮肤问题,并推荐她的产品是最好的良药。我争辩几句,便开始沉默不语。我妈在一旁循循善诱,最后话语落地:“难道你连你妈都不信任?不能给你妈一个机会吗?”我质疑万一无效怎么办。

我妈提了声调:“就算没效,你又损失了什么?而且我话放在这里,如果没效,我立刻停止不做!”

道理如此,但我莫名下定了决心绝不就范,态度壮烈。我拿出之前缔结的条约搪塞,我妈也略显理亏,笑了笑便不再提。

第二天,我妈笑眯眯地说约了我的几个阿姨表姐吃饭,我内心叫苦不迭。毫无疑问,这是鸿门宴。我环视四周,几个阿姨和表姐都是微商派成员,其中我一个阿姨已身居高位,把持了这个县城70%以上的供应,谣传已月入数万,是数百人仰望的女性榜样。刚一落座,她们的微商事变牢牢地占据了话题的中心,接着便自然聊到了我的抵抗态度。榜样阿姨立刻定下调子:“我听说别人在美国读博士的都夸我们的产品好。你在香港读书,懂得多,见识多,怎么就不能心胸开放一点,多尝试尝试呢?”我的沉默没有被她们如潮的话语淹没,反而成为了风眼,被无情地骇浪一遍遍地攻击。最后阿姨们丢下狠话:“怎么读书越多,人越固执!”

我要为我读过的书负责,不到一个星期,我放弃了抵抗,成为喜笑颜开的我妈重点试用用户。我妈拿出了小时候督促我钢琴考级时的严肃劲,早上一遍,晚上一遍,反复拍打两分钟,面膜要形状舒展,覆盖到脸上每一寸肌肤。我妈是下定决心让我彻底服气,然而她那边也不好过。县城里的微商生意是感情维系的博弈,最常见的开展形式是请客吃饭。县城里符合她们品牌定位的餐厅不多,我妈每日辗转于装潢精致的西餐厅,为潜在用户喂下一颗颗定心丸。然而我妈昔日以擅长家务活的良妻贤母自居,常被各路熟人赞誉衣服洗得白,地拖得干净,房间收拾得整齐。微商工作占据时间越来越多,家务活变得愈发力不从心。类似的问题在她的微商姐妹中间非常常见,而她们不约而同选择了举起女权主义的大旗,挑战北方县城里的家务活男权主义。

“为什么女的就得洗衣?就得拖地?就得下厨房?你没有手吗?我们就不能搞事业吗?“这是微商女性对于丈夫的核心宣言。北方县城里的夫妻分工观念依旧传统,而这批微商姐妹则选择冲击这种狭隘的观点。尽管对于她们的生意与做派无太多好感,我不禁为这女权的星星之火欢欣鼓舞。从不做饭的我爸也被赶进了厨房,和我一起承担做晚饭的重任。尽管观念现行,我妈内心仍有不甘,旧时的人设如同梦魇频频回头光顾。她懊恼自己家务活的质量低,懊恼自己没有精力,又懊恼自己寻找代理的节奏不够快,懊恼新谈的熟人对于她的产品不屑一顾。这时,我反过来劝她轻松上阵,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然而朦胧的暮年感和她的微商群里新鲜信息的冲击让她一次次下定决心,困顿过后还是不放弃自己固执的好胜心。我之前对于父母的印象非常扁平。他们固然也有很多性格特征,但这种分身乏术的困顿和被自己心气折磨的痛苦只属于我们这个年龄阶层。从我妈身上看到了这种脾性让我也觉得有趣且意外。

如今,我妈仍在各地奔波着,与她的姐妹共呼吸着,与后知后觉的互联网的浪潮共舞着。我讨厌她们不相熟的姐妹聚会,她们对于画面、阶层与排场的追求。但我仔细想想,这种姐妹聚会与我们这个年龄阶层间的专供社交网络互娱的聚会又有什么区别——没关系,我对于那种聚会同样讨厌。但我妈丝毫不在意,频频向我发送她们佳肴美馔,满目流光的照片。我此刻已彻底放下。在那样一个小小的已经被微商话语占据的环境,她对于做或者不做,合群或者不合群,从众或者不从众之间的考虑其实我亦有经历。如今,我也一点不为自己选择的游离自豪。尽管代沟存在,各个年龄之间的诸多忧虑和困惑其实共通,棘手的生活难题也常常相仿。如此,我想到最好的态度就是尽量给别人多些无顾虑的自由。我现在面临的生活难题之一就是要赶在回家之前用完我妈另行前塞给我的180片面膜,她认为半年时间应该刚好用完。

2018/04/25

四年前的此刻,耳畔杂音纷纷,身边的人各怀心事。我记得彼时听过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提起或引用食指的《相信未来》,国旗下的演讲的调子一周比一周定得高,夜里听到宿舍室友接连不断的翻身声与吁叹声。但是早上太阳升起,即使每个人仍沉浸在疲倦与懊恼中,我总感觉是有希冀在的。如今年龄添了四岁,朔风更紧,环境亦不同以往,我莫名觉得这种他人身上的希冀淡了,暗了,也更难从身边的人眼中看到那种热切的目光。

我断然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希冀的,但我很欣赏他人身上展现出的这种希冀。上周日,学生会组织了毕业酒会。我翻看酒会上传来的照片,似乎又捕捉到了一些充满希冀的时刻,一些突破了矫饰与过度仪式感的时刻,很受触动。夜里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想起了四年前周围的人和事。

高中的时候念叨最多的人就是陶渊明、庄周和嵇康。他们被写成比喻句,被写成排比句,被写成对偶句。我每次复述他们的故事,心中都暗暗发笑,这帮文人哲学家估计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超越孔孟成为二十一世纪应试文章里最大的加分项,但即便如此,天天耳濡目染也让我觉得那种质朴自然的理趣是可贵且值得追寻的。离开高中后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些名字,如今回头想想那些道理实在太不合时宜。想想大家如今浏览的和点击的,称赞的和批评的,追求的和摒弃的,陶渊明歌颂的一切处于一个极度尴尬的位置,甚至没有容身的位置,唯一可能的角落也已经被“佛系”和丧文化的表演欲所占据。我想到这个事实就心生疑惑: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我从这个世界“陶渊明化”的角落移动到了一个“去陶渊明化”的角落呢?

我无意鼓吹陶渊明,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他的信徒。我只是在思索这四年间我身上经历了什么变化,周遭的一切发生了什么变化。越来越多抽象的事物被污名化;越来越多的观点都已经被粗暴分类,用一个极为难听的名词囊括;越来越多的人学会熟练运用中文网络上的群体话术在线下交流并且洋洋自得;越来越多的消息无头无尾;越来越多轻佻的人声名鹊起;越来越多的人集中到了同样的三种喜好——吃饭、宠物和旅游;罗列这些抱怨越来越难不让我被归为那种面目可憎的人。这些变化反映到我的身上就是不断匮乏的表达欲和与日俱增的焦虑。

在我疏于写东西的大学后两年,我全面拥抱当代青年生活:喝奶茶,看快手,打手游,在奶茶店里看快手打手游。个中滋味极其快乐,如同被狄俄尼索斯赐福的希腊人,但我知道四年前阐述的生活的本质不是这样。我小学阶段最忌惮的是我一个同学的母亲,我们小学里的一名教师,因为她最喜评价我的词语是浮躁或不浮躁。我同学经常定期跟我讲:“我妈说你最近比较浮躁。”听完此类话,我瞬间战战兢兢,深刻反省生活并及时改进。“我妈说你最近不浮躁,很踏实”则会让我极度宽慰。现在想想如此在意一个同学母亲的评价实在荒谬,但童年时的那种胆寒和纠结让我现在仍记忆犹新。如今这副面孔断然是不能让那位老师看入眼的,但我又极想询问那位老师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做,在连虚无主义都被扼杀的此刻。

思绪理到这里,耳畔的杂音似乎微弱了一些,我扭头看看玻璃里的自己面目也仿佛可亲了几分。写作还是一个好习惯,还是要坚持下去。

2017/05/12

译文出版社的《毛姆短篇小说精选集》附录里收入有陆谷孙和董桥的两篇文章,讨论毛姆一篇短篇小说 The Lotus Eater 的中文译名问题。刚读到那两篇文章时,我理解不了文人风雅的奥妙之处,不懂为何用这么长的篇幅去讨论这样一个无定论的问题。后来才恍然是 The Lotus Eater 这个词太过引人怜爱。小说集的内容我几近忘记,但是那两篇文章还记得清清楚楚。在 The Lotus Eater 里,野心勃勃的银行经理辞去工作,来到小岛过上了安逸无忧的生活。财产耗尽后,自杀无果却变得痴傻,最终如愿死于山林。在这个譬喻里,亚热带海岛的怡人风物和生活图景就是主人公吞下的魔果,着实是一个让人无法归类喜剧悲剧的美妙故事。

为什么这篇文章叫布谷鸟之地(cuckoo land)? 这也是毛姆钟爱的一个词语,同样被我的数值分析教授所喜爱。每当他想要形容无比繁杂的运算时,总是用 cuckoo land 来下结语:“非常繁琐的一个运算,算着算着你就发现自己到了布谷鸟之地!” 然后所有的同学都面色凝重地点头。而我就在一边回味这个词,cuckoo land,空想乡,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我是不是此刻就正身处 cuckoo land?

回首这小半年的生活,我会认为参加交换面试的自己是身处布谷鸟之地。彼时,我毫不犹豫地向面试官抛大词,态度真诚得让自己生畏:“我会积极融入当地学生文化,跳出自己的舒适圈,广交朋友,不断开拓自己的视野。” 但我的的确确是真诚的,至少在当时。闲暇时,我也会在脑海里构建异乡的种种可能性,极其丰盈。既能穿梭于各种热闹新鲜的场合,也可留足时间孤身探索自己的志趣,对美国文化有更好的体验。如今比照这些野心勃勃的目标,我冷汗涔涔。所幸已经亲身体会了高考前想象的大学生活和真实大学生活的差距,反应没有之前深刻。但我经常怀疑这是不是意味着既定生活的惯性已经强大到我不能抗拒,新鲜的生活方式已经对我封闭了全部可能性。

倘若让我讲这交换半年有什么独特体验,我恐怕只能讲讲几次贫乏的旅行,看的几场演出和电影,最多再加上在马路上被骂 Fucking asshole 的两次经历。校园生活雷同,图书馆的昏昏欲睡的装潢风格都非常类似,课程亦按部就班,健身房的压迫氛围由于面积较大稍有稀释,但整体依旧凶神恶煞。学生之外的身份,也许就是观光客,但波士顿出发的中国游客和广州出发的中国游客又有什么可辨别的特征?山光水色,街巷市井,还是只存在了相机里。我在两次旅行时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对于一个现代旅行者来说,在桃花源游玩一日但不能拍照以及带走任何可证明的物品,与不能游玩但可以拍一张含有本人人像的绝美桃花源图片,他会如何选择?我时时刻刻用这个标准调整自己的游客心态,努力往前者靠拢,仍感觉收获寥寥。

之后,我与在朋友圈里分享见闻的同在交换的同学比较,发现自己交换前的期待确实是有在布谷鸟之地的嫌疑——大家生活状态大致相同。我又与这里的新结交的大陆同学聊,他喟叹这种状态已往矣,类似的心境早已体验。甫入大学,同样野心勃勃打破壁垒,跨越障碍,热衷于多元化的尝试,想把日子过成《马丁的早晨》,可是就是有太多可是,甚至之后还有懊悔。迷惘与困顿,逐渐收去了所有的脾性,日子逐渐一成不变。

俱往矣,我坐在交换生活的结尾,定下这样一个毫不流光溢彩的调子,羞于与同时交换的满面春风的同学忝列。可能以上的内容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布谷鸟之地也许正是一种现代人坐立不安的生活常态,正所谓“生活在别处”?

在杭州

二零一六年十月十六日下午两点半,我抵达了杭州萧山国际机场。这次出行计划是在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五日晚上十点三十分正式敲定。出行的动由是那一段时间我觉得心情比较压抑,于是随机挑选了一个目的地,出来散散心。

飞机起飞前,我突然收到我妈的微信,询问我在做什么。我告知了她我的出行计划。她立刻急匆匆地回复,你明天在哪里?我明天也去杭州,现在就去买机票。我愣了一下,思忖在“心如死水的赞同”和“心潮澎湃的婉拒”之间做何选择。就在我准备推脱的空档,我妈立刻完成了以退为进,许诺自由,怎么能拒绝你妈等战术性动作。明日下午到杭州,你先自己逛一逛,记得把明晚的单人间换成双人房。

我妈一直放弃不了跟我旅行的伟大构想。大一春节,大一暑假,大二春节,大二暑假,反复旁敲侧击:“以后跟你的时间越来越少,刚好找个都没去过的地方一起出去玩玩…哎哎哎,没事没事,我不会管你。咱们俩各玩各的,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 今日终于把好梦实现。我裹着被子在酒店的床上枯坐,凝神聆听门外的动静。正在我在打盹儿和睡眠之间游离时,“滴———” 门把手被转开,我妈走了进来。“穿秋裤了没有?带秋裤了没有?”

十月的江南小镇平淡无奇,我们混在夕阳红旅行团中游览一间又一间染坊,品尝一种又一种水乡姜糖。夜幕降临,我们坐在船上从梁上檐间的金龙银蛇下荡过。同船的自贡人大嚼着花生,脚搓着地面上的花生皮噼啪作响,大声打探着船夫的收入。我妈和我都往窗外看着,餐馆伙计宾客的身影扑朔如走马,厨房飘出的热气俯向河道,岸边歇脚的游客朝河中央望,头顶的灯笼映得他们的面孔通红。没过多久,我们就靠了岸。

那个小镇正好在举办戏剧节,我买到两张话剧票。起初我犹疑我要不要给我妈买。剧目是波兰语,全长两个小时,单看介绍就能够想象它的晦涩。“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懂?”我妈噗嗤一笑,“你妈不是文盲。” 当日,我们俩按时齐齐入场。座位离舞台较远,剧情的确简单直接,表达形式颇艰深。演出开始不到半个小时,邻座的少女就已经掏出了手机,吃吃笑着噼啪发着微信。前排的小孩们也逐渐摆脱座位的吸引力。我转身去看我妈,神态平静而淡漠地看着舞台。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再看我妈,已经略显疲态,强忍着不阖眼。演出结束后,我们俩往酒店的方向走,一直无言。“的确不是很好看啊。”我打破了平静。 “是吧。语言不通,听不懂,理解起来挺难的。” 然后一起一边顾左右而言他,一边走回酒店。

后来辗转到了杭州。小雨淅淅沥沥,桂花飘得满城香,我开始感冒。那段时间,我本来为了逃离各种各样的杂事选择出行,但结果到了杭州,依旧不时刷新着邮箱,生怕怠慢了任何机会丝毫。最终发现仍有大量紧急事务需要火速处理,于是我跟我妈商量,到了杭州我先待在酒店里做自己的事,做完再考虑出去玩。我缩在酒店小小的书桌灯下,吸溜着鼻子新建并编辑着一个个表格与文档。雨滴打在锡皮屋顶上滴滴答答,我晕晕乎乎地觉得身处梦境。我妈在傍晚回来,带着一兜梨,一袋杭白菊,一盒酥糖,和若干包感冒颗粒和药片。晚上关灯之后,我躺在一张床上对着另一张床上躺着的我妈讲开学一个月忙了点什么,目前的打算但感觉自己力有未逮,香港的生活节奏具体如何,同龄人做得如何如何好,想进入行业但困难重重,我自己的短板等等。我妈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那一侧的黑暗里传来几句低语:“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很多事情即使我们像今晚这样,听你讲一讲能理解,但也不是能参谋得了的了。不容易,你也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身体最重要,注意身体。” 我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应许“嗯”了一声。那一侧也没有动静,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这样的无声不知持续着,雨点还在锡皮屋顶上滴滴答答。过了一阵,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跟我妈的相处不亲昵,不热烈,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儿子是妈妈的老同事。在西湖边上,我们误打误撞跟随着一个一日行旅游团,乘船,行堤,最后在曲院风荷提前离开,因为我是当天下午的飞机。我不断地拒绝我妈的拍照建议,因为我成年之后尤其厌恶留影。我妈之前会固执地要求我拍照,苦言恫吓我,现在也逐渐习惯。在那些尴尬的然后,我刻意回避我妈的目光,固执地往湖中心看。西湖水云茫茫,阴冷的天压得很低,所有的风似乎都朝天上去。我妈缕缕头发,昂着头,走向另一侧。过一会儿,来戳戳我:“哎,你快看看那个,赵导说那个就是断桥。” 我顺从地往那个方向望去。

我是拉着行李箱,在机场巴士站离开的杭州。我妈跟随在身后。杭州市中心的机场巴士站极难找。我们前后问了三个路人,穿过立交桥,马路口和快捷酒店停车场,来到了汽车站。我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买了车票,把行李放进行李仓。我妈冲我摆了摆手,然后就消失在汽车站小小的门后。我在车下晃悠了一会儿,也上了车。初三寒假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炫耀他们的耐克鞋。我也是在同样一个下午吞吞吐吐地对我妈说想要一双耐克鞋。我妈愣了一下,思忖在“赞同”和“婉拒”之间做何选择,最终她选择了赞同。

2016/04/28

前几日在图书馆的书架上随手捡了一本书。书名已无印象,只记得收录了大量的中国古代隐士诗,诗作质量参差不齐,但因为很长时间没读过古诗,看到那些砌得工工整整的句子也颇觉趣味。翻了四五十页,诗作主题无外乎清谈、风物和人生感怀,抒情的差别就在毫厘之间,意象组合都极其相似。看着看着,我开始感觉不耐烦,而心里默默哂笑:古人每日重复这样的词句难道不觉得腻味吗?这个问题浮现之后,我乍然一惊,从前读诗的时候从来不会产生这种疑问。即使是在天天把古诗词破膛拆骨分装的高三语文课上,我也从来没对于这种重复产生过疑问。

仔细想想也觉得合理,高三大概本来就是崇尚重复化的一段光景。日日蹈着重复的步伐,挂着重复的表情,面对古人这种旨趣还心生羡慕。我在高二时买过《玻璃球游戏》,曾经下过几次决心克难攻坚,全力读完,但每次尝试带入小说里那种终而复始的艺术情景,总会觉得无聊透顶。进入高三后,我抱着“书买了不读可惜”的心态,再一次翻开,竟然势如破竹,过程称得上酣畅淋漓。这段经历也可以作为高三心态的一个佐证。

跟无数怀着种种畅想的大学新生们一起涌入这个巨大的马戏场,生活的中心点也悄悄换成了“尝试”,一草一木都显得新鲜豁亮。未知和冒险被赋予了最崇高的褒义,让我们捧着每天的光阴顶礼膜拜。适逢青年亚文化再次变革,“有趣”登堂入室,被列为人际关系中最值得敬重的禀赋。每个人都绞尽脑汁为自己增添一些乖戾而恰切的元素。过往残存的安分与因循情绪被扫荡得干干净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自由的可贵。周作人先生有譬喻,“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园地“。放在那段时间里,每个人似乎都在自己的园地上大兴土木,筋疲力尽而又美好生猛。

然而新鲜感脆弱,需要不断地营造才能维持在高水准,而且过程愈来愈艰难,尤其是在这个主义井喷的时代。大量的故事草草无解,校园里的一度蓬勃而有朝气的交际河网也逐渐沉滞。然而新鲜感的后遗症并没有完全褪去,最大的表征就是不耐烦。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别处,这句话被变形,演绎,化作许许多多黑夜中央的咒语。有人饮下美酒,有人喝下良药,默念几遍咒语后抱着同样的梦昏昏睡去。

几乎不用思考,一个人就可以把这种新鲜感等同于快节奏。这几天看李欧梵的《人文文本》,正是在讨论这种情况。李教授讲人文主义没落,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盛行,最后回到田园牧歌的温情怀想,道理很引人入胜。然而新鲜感的追求,并不等同于这些的全部。记得有个寓言,农夫尝尽百味最终不知一味,悲哀地失去了味觉能力,新鲜感所忽视的如此,锚定。

毕竟大家乐见奇闻异事,乐见道理翻来覆去,乐见马不停蹄的光鲜,乐见包含自毁与脱轨的城市寓言,乐见别人生活的大厦坍塌又竖起,乐见诗与远方的主题并把主角想象成自己。然而谁又愿意在某一刻承认,自己才正是被新鲜感折磨的庸庸大众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