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微博

高中时,我周末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保持一个松弛的姿势,不停地浏览微博。紧盯暗灰色的斜杠在屏幕中央打旋,似乎能给我当时密不通风的生活搅进一些光亮。密不透风,其实精神面貌尚可,面对汹涌的信息流我无限地热忱而自卑,时不时在脑海里构建大学生活的一些预想——酗酒、学习新事物、去冲突、去创造,也乐于在微博上兀自抒发一些傻气兮兮的心绪,彼时感觉尤为真实。

我固定地看一些博主的微博,多为大学生。他们在微博上大概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互相评论打趣。他们说的话机警有趣,分享的事物新奇独特,在评论区里的相熟相轻也让我羡慕。他们还经常带着某种混不吝的处世态度试水成人生活,并漫不经心地流露点滴。有一次,一个博主讥香港物价之高。我思索良久,鼓起勇气给留下了一条评论,语气假装轻松戏谑。那位博主大概摸不着头脑,向我发来一条错愕而略带嘲讽的回复。我清楚地记得凝视屏幕的那一刻,我脸上逐渐发烫的整个过程。后来,我深知自己并不能掌握讽刺戏谑的要义,因而再也不去留言。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商店橱窗外,透着层厚厚的毛玻璃,去观察他们别致的生活。正是这种不真切,为我脑海里的想象留足了空间,短暂地撇开从不间断的错题本颅内放映,构成了我双休日的全部梦境。

高中稀里哗啦地过去,紧接着是一个异常炎热的暑假。我无所事事,在互联网上的时间自然更多。我阅读别人的言谈,总结其中的规律,揣测背后的动机。那段时间,我不停地发送一些绞尽脑汁写出的笑话,同学的反响非常冷淡,但体察并怜悯我的用力过猛。我清楚地意识到那些笑话远远谈不上好笑,不过是一些异常自我的文字编排(笑点类似于DemetriMartin的脱口秀,这也是我很喜欢Demetri的原因)。但我仍乐此不疲。那种脆弱的互动关系所带来的快感让我沉迷,而且还蕴含着成名的迢遥可能性——那时我对此非常重视。大学生活如期而至,然而与我想象大相径庭。纵然有更多发挥的余地,然而不知为何却异常忙碌。好在异乡异客,经好念,自然也有更多的情可以抒。我逐渐开始保持稳定的发送频率,用一种更为内敛的姿态分享无足道的点滴。第一次抵达某地,第一次尝试某物,好风日、好食物,初来乍到的生活是叙事的金矿。但那时,我已经意识到并无法回避社交网络的另一层涵义——对于个人形象的塑造。我意识到:我所看到的那些博主,无论有无显名,他们的记录多多少少都经过了剪辑,而剪辑的用意是他们想要展示的那部分人格,刻薄、乖巧、怀疑等。他们在自己的跟随者中不断耕种特定的人格映象,直至真实可感。受制于微博的时间线设置,我特别喜欢一个游戏,随机挑选一个风格强烈的微博用户,从他刚开通微博伊始正序翻阅。看他们从刚开始的混沌割裂,逐渐轻车熟路,身边拥趸不断壮大,轻车熟路地相应和。我抵达了互联网时代的加拉帕戈斯岛。

后来,我对评论区规则越来越熟稔,其中又经历了几次奇怪的际遇,积累了一些听众。透过他们,我也明白了自我叙述中的哪一部分更引人入胜,大抵就是略显新奇的高密度叙述或故作正经的谐谑语气。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种期待,在我打下每一个字符的同时。每当我与这种期待偏离,就会面对一阵错愕的沉默——我不以为意,但又无法不曾意识到。我在微博上结交了一些朋友,并激烈地欣赏一部分人,未曾谋面,纯粹出于对彼此内容的兴趣(至少在我这方面如此)。在这种情境下,互相的寒暄成为一种关切,一种值得维持的联系。然而这种无可质押的联系往往更加轻薄,伴随着一些愚蠢的议事规则。站队、评理、间接联系,我自我感觉置身一个小学操场,观察一场场事关言语的虚拟奔跑。又如同信息时代的玛雅人,在交替烧毁的丛林中不断迁徙,而火从未熄过。

对各种反噬的牵念,让我显得更加不安,而宁愿选择观望——这固然是不自然的体现,因为“做你自己”是现代社会极少被反驳的重要信条。但在跟一个好友聊的时候,我反思自己的心态更像一个派对破坏者 (Party crusher)。此刻,任何兀自的举动至多短暂地触发全场的冰点,对我并无裨益。毕竟,音乐不停,派对永远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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