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内国家公园

这篇文章二零一九年就开了头,写了一整年也没有写完,一是因为我大四后厌恶写太多以“我”开头的东西(也是我近两年不想写的原因之一),而这篇文章几乎全是自我剖白;二是在之前打草稿的时候一直想隐去一些细节,避免引导一些过度阐释,结果写几句就写不下去。最近我在反省自己最近两年的生活,而百内国家公园这段经历可能是一个起点,所以我就索性和盘托出。对于我和我之前的写作风格没有容忍度的朋友,建议不要阅读。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我在纽约接受公司入职前的集中培训已经三个月有余。按照公司的计划,我们这些应届毕业生将在半个多月的圣诞节假期后回到香港,接受第二阶段的培训。圣诞节越来越近,蠢蠢欲动的假日氛围一扫整个办公室在咖啡和功能饮料里反复沥洗的倦怠,每个人都在讨论圣诞节的计划。刘笑言走到我的桌前,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智利的百内国家公园远足,五天四夜。


我第一反应是抵触。我虽然对于假期只有朦胧的想法,但在南美洲苦行绝对不是选择之一。我观察到从事金融业的人们刚入行时必须要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其后的二三十年好像都无法更改,只能不断强化这种生活方式。外向强悍的人们选择酒精和荷尔蒙,内向自持的人们选择荒野和肾上腺素,其间的人们把两种选择按比例糅合,创造出“船趴”、“远足社交”等奇怪的中间体。选择的数量比分院帽能告诉你的还要少。我虽然自我判断属于要被流放的那一类,但还是想往人多的地带走一走。我怕日后一旦给别人讲起这段经历,就逃不开孤独极限运动爱好者的刻板印象。刘笑言意志极其坚决,其后几天里抓住各种机会向我兜售这个度假方案。我知道她急需找一个旅伴,才能够解决她父母和她自己对于人身安全的担忧。这种工具人的处境让我隐约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在我实在想不出太好的度假地,口头上答应了她的提议但还是犹犹豫豫的时候,她每日向我发送包含机票、酒店、景区门票付款链接的各种邮件。终于,当我发觉自己被丢在百内国家公园门口,目送来时坐的旅游巴士卷起一阵沙土扬长而去,抬头看到几座藏青色的雪山并肩幽然亘在面前,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到达百内国家公园的第一晚刚好是平安夜,营地里安排了集体自助晚餐。由于人数众多,晚餐是分批次进行的。每个人先领取一个小小的号码牌,上面写有批次和座位。由于营地资源稀缺,排了一圈队下来,每个人分到的不过是一碗餐汤,一块肉扒和一勺土豆泥。我翻舀着餐汤,小心翼翼地观察身旁五湖四海的陌生人。这里的人普遍是欧美国家的中产,古铜色皮肤,体型精瘦,精神极佳。大家虽然保持沉默,视线交错时还是会绽出友善灿烂的笑容互相点头致意,像在平原上长途跋涉数月后无限接近终点的摩西的子徒。我是货真价实的北方县城小孩,那种小时候全县唯一一家汉堡店里会卖炸串奶茶的小县城,我是把去那家汉堡店里吃一次汉堡当成极大物质奖励的小孩。也就是凭读高中、读大学、工作,才进入了更大的城市,得以窥探体验更时髦的生活方式。这下算是懵懵懂懂来到了中产生活方式的边缘,我心里想着,我看着晃动的烛光,突然有了一种身处人生如漫长宗教仪式中的倦怠感。

吃完晚饭,我走出餐厅,在营地附近逛了一圈。气温到晚上骤降,冷丝丝的晚风吹进袖口,但没有朔风不解人意的悲凄感。这里的风毕竟不是故地的风,能解构出无数熟稔的人们的鼻息。这里的风就是单单纯纯的风,一种打着维基百科脚注的自然界现象,它引着我好奇地观察周遭。星星极亮,映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夏末学校门口尚未晒干的崭新沥青马路,亮晶晶的。旷野犹如一群马路上向我本来的黑猫,从我的头顶往下一跃便各自散开,它们的身体与影子飘忽不定,化成一团团或深或浅的阴翳。雪山像沿马路边并肩散步的一家人,他们参差不齐的身影向我逼近。那身影是如此的巨大,让我恍然大悟自己并不是向他们迎面走来的行人,而是地砖缝隙里驻足仰望的蝼蚁。我呆立了一会儿,只想转身拼命往回逃。想让我往回逃的不止有黑夜里的皑皑雪山。我在这个时间点返回香港就像是一种逃离。彼时刚进山的我心事重重。在纽约的几个月并不顺风顺水,我心里盼望回到香港会有转机。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在去纽约之前有过很多期待,其中一个期待就是期待自己发现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崭露头角。四个月的培训后,我发现并接受了自己只是中游水平的事实。我的纠结自卑跟美国同事的洒脱自信对比鲜明,这种对比又进一步加剧了我的悲观。圣诞节前夕的分别酒局上,大家欢声笑语,洋溢着踌躇满志的情绪,而我坐在一旁琢磨这二十个人里自己到底有什么竞争力,要靠什么才能做得更好一点等等,导致离别的情绪完全没有酝酿出来。哪怕是坐在大巴上沿着智利狭长的海岸线行驶时,我还在默声拿自己和坐在身后的刘笑言比较,望着垫在远方天际线上银灰色的层积云,这些想法怎么也驱散不开。我锋利的胜负欲在我的成长经历里一直在伤害着我亲近的人。高中的体育课上我跟王浩元打羽毛球一直打不赢,就缠着他打了一整节课直到他体力不支,我赢了一小局才罢休。我记得课间我去洗脸照镜子,丑陋而赤裸的不甘写在汗津津的脸上——那个表情留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

我和刘笑言行山的速度不同。这条远足径无岔路,往来的行人很多,比较安全。于是从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心照不宣地各自行动。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这样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所有观察、仰望、俯视、纵目远眺、屏息凝视的间歇,我都在琢磨这个谜。山光如黛,水色如眸,树影如烟,云彩和山岚像钟表的指针在天地间拨动调度着流光溢彩的一切,手里相机的快门声应和着雪山隆隆作响的融化声,随时随地驻足都是令人慨叹的风景。然而我的脑子还是在漫无边际地运算着。远足的路很耗脚力,尤其是晌午阳光炽烈的时候,我翻爬过一块块半人高的石头,太阳穴一边渗汗一边剧烈地跳动,我的想法也碎成一绺绺的:表现、沟通技巧、为什么、求签、三十四岁、羽衣甘蓝。正当我在自己困顿的思考中挣扎时,我突然感觉脚部传来一股撕裂般的疼痛,立刻跪下瘫在了路边。我发现自己崴了脚。

我挪到一块阴凉处,一边脱下袜子,一边没有指向地暗暗咒骂。休息了一会儿,我一瘸一拐地上路了。那时是远足的第四天,当天的行程是穿过湖边的一块草原,全程要十公里左右。我沮丧地感受着脚踝传来的脉冲式胀痛,缓缓地沿着小路走着,幸好当天的路很平整。那是一块非常空旷的草原,草原上的风和太阳同样热烈,我体内的水分和意识同时迅速地蒸发,所有的想法一瞬间全部收敛。我不再思考这块草原之外的事情,计划全神贯注地把脚下的这段路走好,但这时痛觉把我所有的感官都打开了。前三天我几乎没有感受到冷、热、疲惫或满足。哪怕是穿着T恤衫在狂风大作的山顶几近站不稳脚跟,还是披着冲锋衣横穿暑气蒸腾的荒野,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然而此刻,风、太阳和望不尽的路像全被塞进了我肩上的背包,压得我目眩神迷。就这样心澄意净又痛苦不堪地绕过一个又一个隆起的小山包,目之所及没有一个人。过了两个小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背后追上来三个亚洲人模样的登山客,两男一女,看起来像高中生,步履轻快地追赶着我。我像是着了魔似地下决心一定不能被他们超过,咬牙加快了步伐。他们三个像是会了意,默然提速,在我身后咬得很紧。就这样,我们四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片旷野上展开了一场竞走比赛,四条影子接连掠过黄褐色的草丛,风声向前投掷着身后的人沉重的呼吸声。这场比赛整整持续一个小时,我率先冲线走进了营地,重重地坐在了大堂里小沙发上。他们走进来后径直走向接待台,和我没有任何目光接触,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客房。这场怪诞的比赛草草地结束,但我付出的代价却是极其惨烈的,当晚我的脚踝又肿了整整一圈,已经塞不进登山鞋。

第五天的行程是早上五点出发爬四个小时的山到达一个冰川湖,其后九点钟准时参加提前预定的独木舟体验活动,划一个小时独木舟后再沿原路返回营地。我跟刘笑言商量说可能没有办法再走,想在原地休息一天等她回来。我知道她一定非常不喜欢这条提议。当时我们被说服来百内最大的一个因素就是一张冰川湖的照片。我看到的照片里是一片宝蓝色湖泊,上面稀疏漂浮着一座座晶莹剔透的冰山,湖泊的尽头横亘着一两公里宽的接近百米高的白色冰川,倾斜着俯视着无波的湖面,里面仿佛藏有暗潮汹涌。倘若我不去,她独自一人穿梭在拂晓的漆黑山野里需要承担非常大的风险。我内心希望她不要去,否则在她平安回来之前我要背负心理压力。她跟我说她想一下再做决定,我觉察她的语气里有不满和无奈。我感到内疚和“我都已经这样了”的愤恨,默不作声度过了一个晚上。我想一切挺嘲讽的,我最初被冰川湖的景致骗过来,给她消除独自出游的风险(事实上大部分时间甚至没有一起行动),最后我被难倒在冰川湖前,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个挑战。她晚饭后跟我说她决定还是要去。我躺在睡袋里听到雨滴劈里啪啦落在帐篷顶,想着旅伴将看到而我将错过的风景,旅伴承担的由于我没有绅士风度的风险——噢,我几乎毫无绅士风度。我读大学以来接触像刘笑言这种性格坚毅、能力优秀的女生颇多,为了扭转历史遗留的种种对于女性更恶劣的竞争环境,她们必须表现出格外的强势才能够震慑住时刻复萌的男权思维。我非常理解这种态度,但我的做法非常粗糙,我把在跟她们竞争时的平等视角带进生活里,导致我几乎没有绅士风度,亦有可能我对于男女老少都不体贴。我把她当作一个男生放在这个情景思考,慢慢心安了不少,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凌晨三点多钟,我听到一阵衣帽窸窣声醒了过来,但仍阖目装睡,过了几分钟听到她走出帐篷。她走出帐篷之后,我完全睡不着。我想着帐外的黑暗和远方的冰川,无关对旅伴的度量和揣摩,我开始琢磨我自己。我想这几天自己到底有几分置身事外,几分全力以赴。如果一路上漫不经心,怎么撑下来走了四天?我这辈子还会不会来到这里?我对风景的渴望有多强烈?我能强迫自己再撑一天么?我坐起身摸了摸肿起的脚踝,脸上突然感到一阵发烧,套上了衣服,爬出了帐篷。雨已经停了,四周的帐篷被月光轻薄的帐篷笼罩着,空气凉凉的。我踉跄着在帐篷门口小步走了一圈,拖着肿起的右脚是可以走的。我想象明天此刻我的模样,好像不太遥远。即便是选择走,只要熬过今天的分分秒秒,就可以做到了。于是我拖着自己的影子在将熄的星光下向山谷走去。山谷里阒寂无声,没有令人胆寒的动物叫声,湿漉漉的薄霭钻进鼻孔里,非常惬意。我走了一会儿心情放松了下来,回头望了望背后的湖。我看到了我见过最瑰丽的朝霞,鲜活清透的橙红色的光在地平线渐渐吐露,晨光从背后映在眼前挂着零星雪痕的山上,只留下红堂堂的一块,山脚下是仍沉浸在夜色里的森林。又过了一晌,四面八方的世界活了起来,所有的纠结和不安一扫而空,我第一次感受到太阳如此的伟力和日出带给我纯粹热烈的喜悦。走着走着,听到不远处一阵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叫了一声刘笑言的名字,立刻听到了一个惊喜的回音。在早上五点半的南半球这样一片晨光熹微的森林里,如果还有别的相逢,恐怕就是恐怖故事了。我没有跟她解释太多最后做出这个决定的过程,然后我们就继续往前走了。翻过七八个山峰和隘口,最终我们踩着点来到了冰川湖的码头边。冰川湖视觉上的奇丽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感官上的压迫感超乎想象。当我们一队人划着船来到湖泊尽头的白色冰川,仰头看着高耸的冰川和白色的天空几乎看不出界限。我恍惚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永昼下的古战场里,浩浩荡荡人高马大的幽灵军团向我们奔来,几欲把我们擒回身后无边无垠的虚空中。就在我们要被千军万马碾碎之时,时间静止,留下眼前白色陵墓似的浮雕,无声俯视着我们。我知道把船划回岸边,脚踩在踏踏实实的地上才停止战栗。之后我们沿原路走回营地。我惊喜地发现我的肿脚在独木舟里被冻了一个小时后,疼痛好了一多半,相比来时更加步履轻松了。

从百内回来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也是真正开启成人生活的两年。在百内的那五天想的很多东西成为其后很多时候思考的母题,在帐篷里无眠纠结的十五分钟在之后很多抉择时刻也不断重现。我是一个自我思考过剩但又不自信的人,这种困局导致我要么苛责自己,要么不敢面对自己。我对成人生活最大的一个观察是之前很多我以为很华美的事和过程,其实都千疮百孔,张爱玲讲得不假。在求索、成功或失败的缝隙里填充着大量琐碎的无聊。这也能够理解,学生时代的目标往往是单一的,容易事半功倍;成人生活跨度长,维度多,让人难以招架以至于开始厌恶生活这个动作本身。外部环境让我不断生出“原来我做成这个屁样都已经相对很不错”的恍然大悟,然后进一步降低自我要求。我不知道寿命的延展是不是必然会招致这个后果。

之前考虑的生活方式的抉择如期发生,甚至比预期的更加扁平。观察城市生活就像观潮,工作是海面,海浪是周期性的群体活动,这个浪头是美食,这个浪头是爬山,这个浪头是玩水,那个浪头是打牌。有的潮浪多,有的潮浪少,有的潮追赶着其他潮的浪。潮汐褪去,有概率冲上岸上一些疲倦,忧郁和其他情感垃圾。朋友听完我愤世嫉俗的演说会质问我:那你还想要什么东西?我就犟嘴:为什么我一定要成为浅滩呢,如果可以成为深海。不让潮汐肉眼可见地浮在海面,而是压在海底。我又落寞地想到成为深海太难了,我甚至不清楚这个明喻具体指代着什么,但我依稀觉得在百内所有困顿的思索和最终阶段性的结果——那个破晓时分橘红色的朝霞,可能是我对深海的匆匆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