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之味

中原的春节景致基本无可取。时值二月,冰雪带着仅存的游兵散勇向北方撤离,雪线也藏回了群峦叠嶂的高处——一些在中原找不到的所在,芭蕉樱桃的流光还远,寻觅点疏朗的青翠需一路南下。目之所及,灰蒙蒙的一片,草木和天空都清冷,整个外界犹如一口被封印的池塘,倒扣在这块尴尬的土地上。

 回来的飞机上载着难抑激动之情的人们,“团圆”、“团圆”,自我催眠的同时坚持互相催眠,坚持要把这种概念深入人心。相较于平时稍慢的节奏,乘客们紧张了许多,似乎同时面临一个重要的期限。回家的路上,高速公路上的汽车飞驰着,排队中的人们不耐烦着。我在估量这些即将被用来消磨的时间究竟如何珍贵,竟让这些行人连排队都无法忍受,但后来想想也算正常,一个人可以大把挥霍自己的时间,但决不允许别人耽搁自己的分秒,这种观念哪怕在一个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心中都颇具分量。

 饺子入锅,鞭炮响起,人们用红色、金色替代其他颜色,一切举动都被赋予了一种持久的隐喻,欢乐和祥和成为普世价值观。我总是在零点钟声前陷入一种焦虑。因为在这座小城,鞭炮还没有被禁止,家家户户都会用鞭炮声填满零点的每一条街道。同时,家家户户的钟表似乎有差别,鞭炮声并不会同时响起,而是接连不断地持续一刻钟。我躺在床上,看到红色的火光翻上楼房,映照在对面的墙壁上,轻轻颤动,正如房间里与巨大响声共鸣的每一个物件。所以,我一般会在春节选择重温《安妮日记》。

 小时候假期长,能够从始至终地参与春节的推进与发展,自然程序也繁琐。印象最深的是小年里前往干爸干妈家敬灶神。这个仪式要求我要匍匐在厨房,手抓一只活公鸡,在香炉和贡品前叩首。公鸡极难对付,厨房里昏暗诡异的氛围让它和我都很恐惧,它不断地拉屎、打鸣、挣扎,而我在大人的注视下惊魂未定地制服它。在一定努力后,我终于完成了这个程序,从地上抬头,挂着眼泪望向墙上的被熏得发黑的灶王像,熊熊的火苗舔舐着我的视线,我似乎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大概也是最为深刻的一种春节之味。

 接着就是串亲戚。我一度觉得这个环节很有趣味,有餐吃,有亲戚一起玩,然而随着离开家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又发掘出了别的趣味。因为离开的时间太长,这个过程变得很有规律可循。甫一见面,先是惊叹相貌身材的改变,然后是拿着已知的些许讯息进行确认,大抵是结婚生子升学升迁此类的人生大事,进而根据这些身份,针对性地问一些问题,上学即成绩对象,工作即收入对象。如果还有时间,就将进行一些更深层次的交流,台海局势小康社会微博热点未既心愿,更投缘的话甚至直抵光宗耀祖老泪纵横的最高境界。这不正是一场异常标准化的面试吗? 因此,我抱着参加面试的心态,悉心准备,目标直指光兴门第,跟长辈们进行热切交流,意趣盎然也能落个“乖巧伶俐有出息”的名声。

 当然都是开玩笑,基本的沟通前提都往往难以确立。回到农村老家,表兄表弟不愿跟我讲话,怕被亲戚长辈拿来跟我比较;姑姨舅母对我的生活多好奇,但也不知从何问起;叔伯凭借《新闻联播》和坊间传闻,坚称香港动乱已久,百业凋敝,我尝试一点一点地解释然而发现他们并无兴趣。不可阻挡的隔阂正在形成。

 隔阂又何尝不是无处不在的呢?一台晚会,已经完全揭示了这个社会沟壑丛生的纵切面,从审美情趣到利益持有。人们无济于事地抱怨着,被官方立场无济于事地激怒着,再无济于事地喑声着。到头来,这台晚会犹如侍奉冥灵的一场豪宴,在扑朔迷离的鬼火间逐渐湮灭。社交网路上人们抱怨着身边的亲戚,身边的亲戚也在网路上转发着相同的文段嫌恶着人们。家中的长辈在明处厉声厉语,家里的晚辈在暗处反唇相讥。春节在嫌恶与统战心理的缠斗中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其实难掩从各处蔓延而来的巨大裂口。

 几天后,所有的人们将会沿着这些巨大的裂口,怀揣着喜悦或痛楚,期待或不期待地驶回他们习以为常的居处。但纵使被春节拉扯的这种秩序再次平复,这些裂口也注定不会再愈合。由此观之,撕裂、拼凑、撕裂也是一种春节之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