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12

译文出版社的《毛姆短篇小说精选集》附录里收入有陆谷孙和董桥的两篇文章,讨论毛姆一篇短篇小说 The Lotus Eater 的中文译名问题。刚读到那两篇文章时,我理解不了文人风雅的奥妙之处,不懂为何用这么长的篇幅去讨论这样一个无定论的问题。后来才恍然是 The Lotus Eater 这个词太过引人怜爱。小说集的内容我几近忘记,但是那两篇文章还记得清清楚楚。在 The Lotus Eater 里,野心勃勃的银行经理辞去工作,来到小岛过上了安逸无忧的生活。财产耗尽后,自杀无果却变得痴傻,最终如愿死于山林。在这个譬喻里,亚热带海岛的怡人风物和生活图景就是主人公吞下的魔果,着实是一个让人无法归类喜剧悲剧的美妙故事。

为什么这篇文章叫布谷鸟之地(cuckoo land)? 这也是毛姆钟爱的一个词语,同样被我的数值分析教授所喜爱。每当他想要形容无比繁杂的运算时,总是用 cuckoo land 来下结语:“非常繁琐的一个运算,算着算着你就发现自己到了布谷鸟之地!” 然后所有的同学都面色凝重地点头。而我就在一边回味这个词,cuckoo land,空想乡,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我是不是此刻就正身处 cuckoo land?

回首这小半年的生活,我会认为参加交换面试的自己是身处布谷鸟之地。彼时,我毫不犹豫地向面试官抛大词,态度真诚得让自己生畏:“我会积极融入当地学生文化,跳出自己的舒适圈,广交朋友,不断开拓自己的视野。” 但我的的确确是真诚的,至少在当时。闲暇时,我也会在脑海里构建异乡的种种可能性,极其丰盈。既能穿梭于各种热闹新鲜的场合,也可留足时间孤身探索自己的志趣,对美国文化有更好的体验。如今比照这些野心勃勃的目标,我冷汗涔涔。所幸已经亲身体会了高考前想象的大学生活和真实大学生活的差距,反应没有之前深刻。但我经常怀疑这是不是意味着既定生活的惯性已经强大到我不能抗拒,新鲜的生活方式已经对我封闭了全部可能性。

倘若让我讲这交换半年有什么独特体验,我恐怕只能讲讲几次贫乏的旅行,看的几场演出和电影,最多再加上在马路上被骂 Fucking asshole 的两次经历。校园生活雷同,图书馆的昏昏欲睡的装潢风格都非常类似,课程亦按部就班,健身房的压迫氛围由于面积较大稍有稀释,但整体依旧凶神恶煞。学生之外的身份,也许就是观光客,但波士顿出发的中国游客和广州出发的中国游客又有什么可辨别的特征?山光水色,街巷市井,还是只存在了相机里。我在两次旅行时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对于一个现代旅行者来说,在桃花源游玩一日但不能拍照以及带走任何可证明的物品,与不能游玩但可以拍一张含有本人人像的绝美桃花源图片,他会如何选择?我时时刻刻用这个标准调整自己的游客心态,努力往前者靠拢,仍感觉收获寥寥。

之后,我与在朋友圈里分享见闻的同在交换的同学比较,发现自己交换前的期待确实是有在布谷鸟之地的嫌疑——大家生活状态大致相同。我又与这里的新结交的大陆同学聊,他喟叹这种状态已往矣,类似的心境早已体验。甫入大学,同样野心勃勃打破壁垒,跨越障碍,热衷于多元化的尝试,想把日子过成《马丁的早晨》,可是就是有太多可是,甚至之后还有懊悔。迷惘与困顿,逐渐收去了所有的脾性,日子逐渐一成不变。

俱往矣,我坐在交换生活的结尾,定下这样一个毫不流光溢彩的调子,羞于与同时交换的满面春风的同学忝列。可能以上的内容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布谷鸟之地也许正是一种现代人坐立不安的生活常态,正所谓“生活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