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20

是谁操办了这场不断有人离开的宴席
动机甜蜜而富有诗意
过程怅惘
挥浆游过暗如指尖血的酱汁与美酒
我送友人往渡口
来回穿梭
无论身处歧路抑或正途
远方地平线上总耸出一截沉默的摩天大楼
像尖爪划过肮脏的夜幕,发出刺耳声响

长亭更短亭,短亭更航站楼,航站楼更廊桥,廊桥更周身惨白的金属巨鸟
都市传说里讲,只要被这只巨鸟吞咽并排泄足够多次,总会找到自己安身所在
像一粒干瘪寂寞的隐花果种子
想变得足够轻,等一阵骤风便可腾空游荡
又想变得足够重,沉在积水的烂泥底部,没有外力可以拔出
想变得像一个地球,像一个宇宙,像无数条周身蔓延出结实的锚链将所有的无价值的面孔、琐屑与字符牢牢固定
像一种足够充盈的现实如潮水顷刻填满所有虚空退潮的瞬间的裸露的虚无
祝你一路平安

2020/09/20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猫。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的时候,他也会紧盯着我的眼睛,但过了一晌,他就会把头扭开。他感受到我沉默的爱意时,就会跑向我;感受到我粗浅的恶意时,就会避开我。然而在我心事重重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觉察,自顾自地表达他的情绪,通常静默如迷。

我是一个凉薄的人。现代社会对于猫的溺爱形成的规训,是导致我不敢在他面前肆意妄为的重要原因。我偶尔会把我喜怒无常的脾性全部袒露给猫,但他就那样瞪着我,像代表着我生活里的所有人,站在那里凝视着我,凝视我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步,焦躁,碌碌无为;凝视我灰心,衰老,疲惫不堪;凝视我自卑,忿恨,头痛欲裂。猫仿佛看穿了我,又仿佛从来没有留意到我,蹲坐在猫粮碗旁边,到了时间点就喵喵叫起来,声响愈发高亢,提醒我又错过了给他喂食的时间点,而给他喂食是我每日不断重复的流水账中的一个事项。他仿佛睥睨看着我,大胆地嘲笑着。我俯首往碗里倒入一些干粮,祈祷猫不要回头跟我生活里渴望取悦满足的其他人告我的状。

2020/08/23

今天上午去买了床和衣柜,把所有的家具都凑齐了。挑衣柜费了很大的功夫,因为唯一尺寸合适而且有现货的衣柜上面有两面极大的落地镜。我对镜子的反感没有完全克服,尤其是落地镜。想到将来某些在家里踱步的颓唐时刻,不小心望向这两面镜子被迫面对狗屎状的自己,我此刻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沉痛心情。犹豫了半晌,还是买了,因为我还是想赶紧把家给搬了。

买完家具去吃酸菜鱼,老徐放了我的鸽子,导致我一个人吃完一整盆酸菜鱼。我那会儿心情很堵,想发个Instagram Story配上几句俏皮话,吸引朋友跟我互动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去,感觉没什么意思。下午和刘笑言去爬山,从阳明山庄走到了赤柱,随口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在家上班之后,感觉工作都没有分量了。之前侃这些东西很有激情,今天感觉讲话如嚼蜡,随时都想躺在草丛里昏睡过去。好在今天走的这段路不费脚力,而且凉快,两个多钟头就走到了终点。

回到家之后极困,躺在床上打盹。再睁开眼已经过九点半。我在微博上浏览关于乌鲁木齐的视频,一段是十五个市民在一个昏暗的大厅里集体端着碗喝药,另外一段是晚上一个小区的四面八方响着呐喊和呼哨的声音,非常怪诞。今年目睹的很多画面在一年前都是那种俗套的末日电影里才有的,此刻全都成了真。即便如此,身边每个人的生活却又感觉没有太大的变化,大家都极其努力而克制地维持一种平稳的表象,沿着崎岖的表面伸展着对“幸福”的触角。因此我觉得一切都还没有到头,我等待着外界的变化真正渗入每个人的肌肉和思想。我也想嚎。

2020/08/15

昨夜愚蠢地抱着对于周五晚上的期待耗到两点才睡着,今天早上八点钟刚过便醒了,因为跟一个房屋中介约好了十点半去看房。心里装着事,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索性直接起床了。

房屋中介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也姓白。房屋中介对识人肯定是有一套本事的,我在去的路上心里暗暗思忖,但由于昨夜睡眠不足,我挤出笑脸也挺费劲的。而且我去的路上买了一块鸡蛋糕,手里提溜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剩下的半块晃悠,跟随者昂首疾步的白姨穿梭在楼层间,索性就自我放弃。我想起最近看Netflix首页时看到的Selling Sunset的推荐广告,光看十秒钟预告就已经形成了对那个真人秀的一些偏见,不知道白姨对于那个真人秀会作何评价。

看房的过程还是比较痛苦的,原因其一是我内心深处对于搬家的抵制情绪,其二是我又陷入了永恒的消费主义迷思——如果多花钱能够换得更好的产品/服务,那么这种交换到什么程度应该叫停。我开始从横向、纵向两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其一是足够划算,让我感受到占了足够大的便宜,就会心满意足,其二是讲额外的月租金平摊到每一周、每一天,每一个有效小时,再束成每一个季度、每一年、预期我换下一套房子前的所有时间。想着想着,我就把自己绕得晕头转向,白姨看我渐渐开始寡言,大概以为我是看房看累了(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看累了),于是跟我挥手作别。我走回家,大汗涔涔,自然是后话。

午饭跟几个朋友去一个朋友家里吃了外卖。吃完午饭跟朋友闲扯,扯来扯去聊起了作为一个二级市场从业人员的操守。一个朋友是自由市场拥护者,崇尚智慧与力量,认为韭菜被割是因为韭菜长得太壮实,太绿油油,让聪明人忍不住舞动镰刀。我就着对公义的直觉理解胡言乱语反驳了她一通。一顿扯皮之后,时间竟然就到了三点半。我离开了她家,又走回了家。

之后我去尖沙咀给一个甫到香港在隔离中的朋友送了点吃的。回家之后,杨思远跟我发信息说他想吃完饭出来散步,我陪他在西环码头走了一圈。刚见他,我就感觉到他很不开心。杨思远跟我讲,下周他就要离开香港了。我心头一沉,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他马上要博士毕业,但我不知道一直形成不了非常浓重的情绪去面对这件事情。可能我就是一个自私而淡漠的人,可能我还未意识到这指向什么终局,可能我现在太贫瘠了,已经一点情也没有了。但在海边,我开始感受到了一些怅惘,伴随着不时袭来的困意。杨思远跟我说他博士读得很不愉快,在香港生活得也不愉快。我听过很多人对我抱怨香港的生活,但听到他这样讲出来还是有一些震惊。他又讲了一些比较低沉的话。我也过得非常挣扎,可能跟香港有关,可能跟年景有关,可能跟生活有关。这种挣扎没有表象,可能这样讲出来就已经显得造作,但我确确实实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这种切肤的挣扎,伴随着我的年岁甚至已经有一些发酵出了绝望。我没有办法向他表达,我表达出来也不一定会让他更好受。我们接着一起逛了超市,我走回了自己的家。今天第四次走回家,西区警署外的路灯把白色围墙的墙根熏得昏黄。我每次经过那里都有种“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的感觉,于是我就想快速跑过去,蹦蹦跳跳了起来。跳起来了几步,我又觉得自己特别傻逼。

回到家洗完澡,我把Netflix的会员退订了。

2018/04/25

四年前的此刻,耳畔杂音纷纷,身边的人各怀心事。我记得彼时听过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提起或引用食指的《相信未来》,国旗下的演讲的调子一周比一周定得高,夜里听到宿舍室友接连不断的翻身声与吁叹声。但是早上太阳升起,即使每个人仍沉浸在疲倦与懊恼中,我总感觉是有希冀在的。如今年龄添了四岁,朔风更紧,环境亦不同以往,我莫名觉得这种他人身上的希冀淡了,暗了,也更难从身边的人眼中看到那种热切的目光。

我断然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希冀的,但我很欣赏他人身上展现出的这种希冀。上周日,学生会组织了毕业酒会。我翻看酒会上传来的照片,似乎又捕捉到了一些充满希冀的时刻,一些突破了矫饰与过度仪式感的时刻,很受触动。夜里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想起了四年前周围的人和事。

高中的时候念叨最多的人就是陶渊明、庄周和嵇康。他们被写成比喻句,被写成排比句,被写成对偶句。我每次复述他们的故事,心中都暗暗发笑,这帮文人哲学家估计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超越孔孟成为二十一世纪应试文章里最大的加分项,但即便如此,天天耳濡目染也让我觉得那种质朴自然的理趣是可贵且值得追寻的。离开高中后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些名字,如今回头想想那些道理实在太不合时宜。想想大家如今浏览的和点击的,称赞的和批评的,追求的和摒弃的,陶渊明歌颂的一切处于一个极度尴尬的位置,甚至没有容身的位置,唯一可能的角落也已经被“佛系”和丧文化的表演欲所占据。我想到这个事实就心生疑惑: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我从这个世界“陶渊明化”的角落移动到了一个“去陶渊明化”的角落呢?

我无意鼓吹陶渊明,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他的信徒。我只是在思索这四年间我身上经历了什么变化,周遭的一切发生了什么变化。越来越多抽象的事物被污名化;越来越多的观点都已经被粗暴分类,用一个极为难听的名词囊括;越来越多的人学会熟练运用中文网络上的群体话术在线下交流并且洋洋自得;越来越多的消息无头无尾;越来越多轻佻的人声名鹊起;越来越多的人集中到了同样的三种喜好——吃饭、宠物和旅游;罗列这些抱怨越来越难不让我被归为那种面目可憎的人。这些变化反映到我的身上就是不断匮乏的表达欲和与日俱增的焦虑。

在我疏于写东西的大学后两年,我全面拥抱当代青年生活:喝奶茶,看快手,打手游,在奶茶店里看快手打手游。个中滋味极其快乐,如同被狄俄尼索斯赐福的希腊人,但我知道四年前阐述的生活的本质不是这样。我小学阶段最忌惮的是我一个同学的母亲,我们小学里的一名教师,因为她最喜评价我的词语是浮躁或不浮躁。我同学经常定期跟我讲:“我妈说你最近比较浮躁。”听完此类话,我瞬间战战兢兢,深刻反省生活并及时改进。“我妈说你最近不浮躁,很踏实”则会让我极度宽慰。现在想想如此在意一个同学母亲的评价实在荒谬,但童年时的那种胆寒和纠结让我现在仍记忆犹新。如今这副面孔断然是不能让那位老师看入眼的,但我又极想询问那位老师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做,在连虚无主义都被扼杀的此刻。

思绪理到这里,耳畔的杂音似乎微弱了一些,我扭头看看玻璃里的自己面目也仿佛可亲了几分。写作还是一个好习惯,还是要坚持下去。

2017/05/12

译文出版社的《毛姆短篇小说精选集》附录里收入有陆谷孙和董桥的两篇文章,讨论毛姆一篇短篇小说 The Lotus Eater 的中文译名问题。刚读到那两篇文章时,我理解不了文人风雅的奥妙之处,不懂为何用这么长的篇幅去讨论这样一个无定论的问题。后来才恍然是 The Lotus Eater 这个词太过引人怜爱。小说集的内容我几近忘记,但是那两篇文章还记得清清楚楚。在 The Lotus Eater 里,野心勃勃的银行经理辞去工作,来到小岛过上了安逸无忧的生活。财产耗尽后,自杀无果却变得痴傻,最终如愿死于山林。在这个譬喻里,亚热带海岛的怡人风物和生活图景就是主人公吞下的魔果,着实是一个让人无法归类喜剧悲剧的美妙故事。

为什么这篇文章叫布谷鸟之地(cuckoo land)? 这也是毛姆钟爱的一个词语,同样被我的数值分析教授所喜爱。每当他想要形容无比繁杂的运算时,总是用 cuckoo land 来下结语:“非常繁琐的一个运算,算着算着你就发现自己到了布谷鸟之地!” 然后所有的同学都面色凝重地点头。而我就在一边回味这个词,cuckoo land,空想乡,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我是不是此刻就正身处 cuckoo land?

回首这小半年的生活,我会认为参加交换面试的自己是身处布谷鸟之地。彼时,我毫不犹豫地向面试官抛大词,态度真诚得让自己生畏:“我会积极融入当地学生文化,跳出自己的舒适圈,广交朋友,不断开拓自己的视野。” 但我的的确确是真诚的,至少在当时。闲暇时,我也会在脑海里构建异乡的种种可能性,极其丰盈。既能穿梭于各种热闹新鲜的场合,也可留足时间孤身探索自己的志趣,对美国文化有更好的体验。如今比照这些野心勃勃的目标,我冷汗涔涔。所幸已经亲身体会了高考前想象的大学生活和真实大学生活的差距,反应没有之前深刻。但我经常怀疑这是不是意味着既定生活的惯性已经强大到我不能抗拒,新鲜的生活方式已经对我封闭了全部可能性。

倘若让我讲这交换半年有什么独特体验,我恐怕只能讲讲几次贫乏的旅行,看的几场演出和电影,最多再加上在马路上被骂 Fucking asshole 的两次经历。校园生活雷同,图书馆的昏昏欲睡的装潢风格都非常类似,课程亦按部就班,健身房的压迫氛围由于面积较大稍有稀释,但整体依旧凶神恶煞。学生之外的身份,也许就是观光客,但波士顿出发的中国游客和广州出发的中国游客又有什么可辨别的特征?山光水色,街巷市井,还是只存在了相机里。我在两次旅行时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对于一个现代旅行者来说,在桃花源游玩一日但不能拍照以及带走任何可证明的物品,与不能游玩但可以拍一张含有本人人像的绝美桃花源图片,他会如何选择?我时时刻刻用这个标准调整自己的游客心态,努力往前者靠拢,仍感觉收获寥寥。

之后,我与在朋友圈里分享见闻的同在交换的同学比较,发现自己交换前的期待确实是有在布谷鸟之地的嫌疑——大家生活状态大致相同。我又与这里的新结交的大陆同学聊,他喟叹这种状态已往矣,类似的心境早已体验。甫入大学,同样野心勃勃打破壁垒,跨越障碍,热衷于多元化的尝试,想把日子过成《马丁的早晨》,可是就是有太多可是,甚至之后还有懊悔。迷惘与困顿,逐渐收去了所有的脾性,日子逐渐一成不变。

俱往矣,我坐在交换生活的结尾,定下这样一个毫不流光溢彩的调子,羞于与同时交换的满面春风的同学忝列。可能以上的内容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布谷鸟之地也许正是一种现代人坐立不安的生活常态,正所谓“生活在别处”?

在杭州

二零一六年十月十六日下午两点半,我抵达了杭州萧山国际机场。这次出行计划是在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五日晚上十点三十分正式敲定。出行的动由是那一段时间我觉得心情比较压抑,于是随机挑选了一个目的地,出来散散心。

飞机起飞前,我突然收到我妈的微信,询问我在做什么。我告知了她我的出行计划。她立刻急匆匆地回复,你明天在哪里?我明天也去杭州,现在就去买机票。我愣了一下,思忖在“心如死水的赞同”和“心潮澎湃的婉拒”之间做何选择。就在我准备推脱的空档,我妈立刻完成了以退为进,许诺自由,怎么能拒绝你妈等战术性动作。明日下午到杭州,你先自己逛一逛,记得把明晚的单人间换成双人房。

我妈一直放弃不了跟我旅行的伟大构想。大一春节,大一暑假,大二春节,大二暑假,反复旁敲侧击:“以后跟你的时间越来越少,刚好找个都没去过的地方一起出去玩玩…哎哎哎,没事没事,我不会管你。咱们俩各玩各的,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 今日终于把好梦实现。我裹着被子在酒店的床上枯坐,凝神聆听门外的动静。正在我在打盹儿和睡眠之间游离时,“滴———” 门把手被转开,我妈走了进来。“穿秋裤了没有?带秋裤了没有?”

十月的江南小镇平淡无奇,我们混在夕阳红旅行团中游览一间又一间染坊,品尝一种又一种水乡姜糖。夜幕降临,我们坐在船上从梁上檐间的金龙银蛇下荡过。同船的自贡人大嚼着花生,脚搓着地面上的花生皮噼啪作响,大声打探着船夫的收入。我妈和我都往窗外看着,餐馆伙计宾客的身影扑朔如走马,厨房飘出的热气俯向河道,岸边歇脚的游客朝河中央望,头顶的灯笼映得他们的面孔通红。没过多久,我们就靠了岸。

那个小镇正好在举办戏剧节,我买到两张话剧票。起初我犹疑我要不要给我妈买。剧目是波兰语,全长两个小时,单看介绍就能够想象它的晦涩。“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懂?”我妈噗嗤一笑,“你妈不是文盲。” 当日,我们俩按时齐齐入场。座位离舞台较远,剧情的确简单直接,表达形式颇艰深。演出开始不到半个小时,邻座的少女就已经掏出了手机,吃吃笑着噼啪发着微信。前排的小孩们也逐渐摆脱座位的吸引力。我转身去看我妈,神态平静而淡漠地看着舞台。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再看我妈,已经略显疲态,强忍着不阖眼。演出结束后,我们俩往酒店的方向走,一直无言。“的确不是很好看啊。”我打破了平静。 “是吧。语言不通,听不懂,理解起来挺难的。” 然后一起一边顾左右而言他,一边走回酒店。

后来辗转到了杭州。小雨淅淅沥沥,桂花飘得满城香,我开始感冒。那段时间,我本来为了逃离各种各样的杂事选择出行,但结果到了杭州,依旧不时刷新着邮箱,生怕怠慢了任何机会丝毫。最终发现仍有大量紧急事务需要火速处理,于是我跟我妈商量,到了杭州我先待在酒店里做自己的事,做完再考虑出去玩。我缩在酒店小小的书桌灯下,吸溜着鼻子新建并编辑着一个个表格与文档。雨滴打在锡皮屋顶上滴滴答答,我晕晕乎乎地觉得身处梦境。我妈在傍晚回来,带着一兜梨,一袋杭白菊,一盒酥糖,和若干包感冒颗粒和药片。晚上关灯之后,我躺在一张床上对着另一张床上躺着的我妈讲开学一个月忙了点什么,目前的打算但感觉自己力有未逮,香港的生活节奏具体如何,同龄人做得如何如何好,想进入行业但困难重重,我自己的短板等等。我妈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那一侧的黑暗里传来几句低语:“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很多事情即使我们像今晚这样,听你讲一讲能理解,但也不是能参谋得了的了。不容易,你也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身体最重要,注意身体。” 我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应许“嗯”了一声。那一侧也没有动静,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这样的无声不知持续着,雨点还在锡皮屋顶上滴滴答答。过了一阵,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跟我妈的相处不亲昵,不热烈,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儿子是妈妈的老同事。在西湖边上,我们误打误撞跟随着一个一日行旅游团,乘船,行堤,最后在曲院风荷提前离开,因为我是当天下午的飞机。我不断地拒绝我妈的拍照建议,因为我成年之后尤其厌恶留影。我妈之前会固执地要求我拍照,苦言恫吓我,现在也逐渐习惯。在那些尴尬的然后,我刻意回避我妈的目光,固执地往湖中心看。西湖水云茫茫,阴冷的天压得很低,所有的风似乎都朝天上去。我妈缕缕头发,昂着头,走向另一侧。过一会儿,来戳戳我:“哎,你快看看那个,赵导说那个就是断桥。” 我顺从地往那个方向望去。

我是拉着行李箱,在机场巴士站离开的杭州。我妈跟随在身后。杭州市中心的机场巴士站极难找。我们前后问了三个路人,穿过立交桥,马路口和快捷酒店停车场,来到了汽车站。我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买了车票,把行李放进行李仓。我妈冲我摆了摆手,然后就消失在汽车站小小的门后。我在车下晃悠了一会儿,也上了车。初三寒假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炫耀他们的耐克鞋。我也是在同样一个下午吞吞吐吐地对我妈说想要一双耐克鞋。我妈愣了一下,思忖在“赞同”和“婉拒”之间做何选择,最终她选择了赞同。